从贡嘎山脚下的康定老榆林一路向上攀升,草甸逐渐退至身后,冰川、冰湖与海拔6000米级的雪峰在雪线之上延展,勒多曼因由此映入眼帘。
数年前,它还鲜少出现在普通旅行者的行程规划中。如今,勒多曼因已成为社交媒体上频繁被提及的雪山目的地。这座山,从冷门走向热门,也成为近年来中国户外热潮最为直观的缩影之一。
但登山本身始终是一件有些“违背常理”的事:耗费时间、金钱与体力,主动迎向高原反应、寒冷与疲惫,有时跋涉许久,也未必能抵达最初设想的终点。
过去三年里,凯乐石邀请了五位摄影师,从一次初访,到两年后重返勒多曼因,再到今年将冰川观察延伸至更遥远的北极。关于那些古老而迷人的命题,人为何要一次次走进山中?时间的流逝给人与自然带来了什么?攀登究竟给予了人什么? 他们的三年经历,为这些问题提供了部分答案。
当我老了,也会想起的“人生记忆锚点”
2023年夏天,摄影师王经纬首次跟随登山团队踏入勒多曼因的冰川区域,目睹了被许多人津津乐道的“勒多曼因蓝”。
那是冰川所呈现的一种幽深、浅淡的蓝色。 在阳光的照射下,越往深处行进,颜色越发明显。那时他们已在冰川上行走了超过一个小时,脚下巨大的冰体向远方延伸。王经纬偶尔蹲下,将手伸入冰川融水中。他回忆道,“像是在触摸历史”。
他举起相机。面前的白色冰壁从画面两侧逼近,将深蓝的天空切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,远处身着橙色冲锋衣的同伴正紧贴冰壁攀爬。与人们惯常想象中锋利、坚硬的冰川不同,镜头中的冰体被光线映照得圆润、通透,“像丝绸一样”。王经纬迅速按下快门,定格了记忆中的“关键瞬间”。
王经纬摄影作品
相较于普通雪峰,勒多曼因的独特之处正在于其冰川。 它位于川西贡嘎山区域,主峰海拔6112米。季风带来的充沛水汽孕育了海洋型冰川,冰塔、裂缝、蓝冰与冰碛湖散布其间,融水汇成的湖泊倒映着四周的雪峰。
2023年,它尚不是一个大众熟悉的名字,承载着少数登山者对浪漫远方的想象。
但那几年的户外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。 户外运动开始从专业玩家的爱好,迅速进入普通人的生活。作为长期扎根于登山场景的品牌,凯乐石已感受到这种变化。
凯乐石发现,当时社交媒体上,越来越多的人将攀登“人生第一座雪山”列入人生愿望清单。但问题是,他们见过的雪山,大多停留在别人的照片、视频与故事里。“很多人其实已经有了向往,只是还没有迈出第一步。”
于是,凯乐石决定将“人生第一座雪山”做成一个项目。团队邀请了王经纬、何生、吴旻、杨璐和唐宁馨——五人来自汽车、时尚、人文、男装等不同领域,拥有成熟的摄影经验,却和大多数户外爱好者一样,少有高海拔雪山的经历。
2023年7月,他们背上相机,从格西草原出发,沿着两岔河、上日乌且一路向更高处行进,跋涉就此开始。
真正进入高海拔后,身体的节奏会骤然改变。 步子不能迈大,只能“小碎步”,将心率压低。吸气、呼气,吸气、呼气,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清晰。
王经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雪山的“真实一面”,是在从两岔河继续向上日乌且行走的一段路程。那天累计爬升接近八九百米,前几日未散尽的疲惫一起涌上,腿像灌了铅般沉重。天气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,方才还是晴天,云雾却迅速压进山谷,风和冰雹说来就来。
王经纬摄影作品
身体的煎熬与内心的挫败,一同折磨着前行的人。王经纬只能顶着风,一步一步向前挪动。所谓攀登,很多时候就是将这些微小的动作,重复几百次、几千次。
下午三四点,营地终于出现在前方不远处。王经纬缓缓停下,喘了口气,不自觉地回头望向走过的路。
他突然发现,此时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,一束光从中洒下,照在草甸与几只牛羊身上。四周仍是灰暗的云,只有那一小块地方亮着。他几乎本能地举起相机,按下快门。“那一刻我感觉快哭出来了。”
后来,王经纬将这张照片称为自己的“人生记忆锚点”。 “可能等我七八十岁,甚至九十岁,躺在床上已经不能动了,这个画面还是会从脑中闪过。”
这或许正是登山有趣之处。风景并非直接送到眼前。人在真正看见它之前,先经历喘息、坏天气、体力耗尽,甚至对自己的怀疑。等终于回头时,刚才那些难熬的路,也已成了风景的一部分。
在深入勒多曼因的5天里,五位摄影师各自经历着自己的第一次。何生高反严重,一度下撤至低处,身体稍作恢复,又不甘心地想往山里走;吴旻、杨璐、唐宁馨也将原本对准城市、服装和人的镜头,首次长时间对准雪峰、冰川与行走其中的人。
杨璐摄影作品
回到成都后,这些照片被放入“人生第一座雪山”影展。 几个人在山里经历的喘息、风雪与蓝色冰川,变为墙上的一幅幅影像,也意外推动了另一些人。
摄影师安青便是其中之一。她原本就向往雪山,受影展启发,她和后来同样喜欢户外的人,一同前往九架海徒步,拥有了自己的高海拔记忆。她说,“你看到的照片都是别人的,如果你想拥有,就自己去获得它。”
重返勒多曼因,把雪山当作镜子
2023年以后,中国户外热潮持续升温,勒多曼因也从曾经相对小众的目的地快速进入大众视野。
2025年初,凯乐石重返勒多曼因调研,当地人说,两年前,即便国庆期间,进山的人也不过几十个,而到了2024年国庆,高峰时一天已有数百人涌进山谷,民宿、马帮和温泉生意都随之火热起来。
正是这次调研,让凯乐石决定,不去寻找下一座山,而是邀请两年前的五位摄影师重新回来,重返勒多曼因。
对户外而言,“下一座山”总有诱惑力。新的海拔、新的线路、新的风景,都更容易制造兴奋。但重返的意义恰恰相反:将同样的人放回同一个地方,看时间究竟留下了什么。
王经纬收到邀请时,第一反应是“太棒了”。
这次他专门准备了一台纯手动的120中画幅胶片相机。相较于数码相机的无限拍摄次数,这一次,他决定珍惜每一次按下快门的机会。
2025年5月,原班人马沿着两年前大致相同的路线再次进山。5月的山里仍频繁落雪,草甸尚未完全返绿,雪峰与冰川显得更冷、更近。贡嘎地区天气多变,云层、日照、风雪不断改变着冰川表面的光线,“勒多曼因蓝”呈现出更丰富的色彩。
唐宁馨摄影作品
人们带着期待上路。这一次,王经纬意外发现,他没有第一次那么内耗了。
2023年进山时,他的目的感一直很强。总想着别掉队,别拖慢别人,赶紧到下一个营地。两年后再走同样的路,心态却发生了变化:累了,就直接说“我们休息一下”;体力跟不上,也不再急着去证明什么。
人慢下来,有些东西才能显现。山里没有信号,也没有不断跳出的消息,四周安静得出奇。他一边走,脑中一边像电影一样不断闪回那些曾经的生活片段,没有人打扰,“你可以完完整整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过往。”
偶尔疲惫的时候,他喜欢和向导聊天。他把他们的关系形容为“陌生的老友”——明明认识没多久,却会说起一些在城市里连十几年的朋友都未必讲过的话。
他用那台珍贵的胶片相机记录着变化。两年前,他曾经被宏大的雪山吸引,这一次,他更愿意为那些极致风景中的人们停留。
王经纬摄影作品《归途有光》
有一个傍晚,他正在营地休息,突然看到一位藏民牵着马、提着灯从营地附近经过。他拎着相机就追了过去。天已经进入蓝调,远处的雪山只剩微弱的冷光,前方那盏灯却是暖的。他踩进浅水里,把机位压低,他用1/4秒的慢快门按了下去。最终,他为这个瞬间取名为《归途有光》。
这一次,每个人的镜头都在随着时间而变化。 摄影师吴旻把镜头从远处的雪峰移向水面倒影、垃圾和微小的生命;唐宁馨也开始更多地拍马帮、牧民和生活在山里的人。山还在那里,但重返的人们,开始慢慢看见山里的人,也看见自己。
吴旻和当地马匹的合影
行程的后半段,王经纬的腿受伤了,膝盖出现积液。两年前,他曾计划完成冰湖附近一座小山峰的攀登,却因为工作提前下撤;这一次,“登顶”一座山峰的愿望依旧没有实现。
但遗憾似乎也成了旅程中的一部分。
王经纬后来把登山形容成一种“修行”:它和人生很像,并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会换来一个完满的结果。真正重要的,是在确认已经尽力之后,也能接受停下来。“哪怕最后没有站到最高处,沿途的美景我一个都没落下。”
诗人T.S.艾略特在《四个四重奏》里说,探索的终点,是回到出发之处,并第一次真正认识它。
重返勒多曼因就像一面镜子,让人们在离开雪山后的两年里,慢慢看清登山的真相——它不再是抵达顶峰,而是一个人在自然面前,重新校准自己的过程。
2025年成都万象城影展
2025年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结尾,“重返勒多曼因”依然在成都办了影展,项目组在展区出口留了一面墙,让观众打印自己的户外照片,分享经历。原本只是一个小环节,没想到几周之后,整面墙却被贴满了。有人留下第一座雪山的纪念,有人留下徒步、攀登的难忘瞬间。
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瞬间证明这次项目“成功了”,大概就是这面墙——有人看懂了他们的故事,并把这些故事继续延续下去。
勒多曼因蓝,从颜色记忆到生命指引
2026年,这片“勒多曼因蓝”,终于第一次离开雪线,来到了城市空间。
今年,凯乐石尝试从更多角度重新观看雪山与冰川,与艺术家合作,把那些原本只能在高海拔看到的颜色、光线和冰体形态,通过影像、光影和材质带到人们身边。由此诞生了“万化之蓝”沉浸式空间。
在长春、沈阳、西安和上海四座城市,人们可以真正走进“万化之蓝”,走进一个更接近冰川氛围的空间。
身处其中,你会发现这抹蓝的奇妙:远看像一整片冷峻的冰川切面;走近之后,光线在透明的多面结构中不断折射、漫溢,呈现不同层次的蓝色。正如真实的冰川会因为光线、冰层厚度、时间、季节、气候而改变色彩。
这种“没有固定形态的蓝”,灵感来自更远的冰川坐标——过去一年,凯乐石和海洋公益组织亿角鲸合作,从勒多曼因出发,支持他们沿着冰川的生命轨迹一路向北,最终抵达冰山的诞生之地——北极伊卢利萨特。
与勒多曼因的高山冰川不同,伊卢利萨特冰峡湾连接着格陵兰冰盖与海洋,巨大的冰体不断向前运动、断裂,再进入峡湾。
但它们却呈现着冰川共有的一面:看起来坚硬、恒久,事实上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易逝。 伊卢利萨特是全球冰川变化最受关注的地区之一,而根据历史登山资料的记录,勒多曼因冰川相较20世纪早期也已出现明显退缩。
这一切,让“看见勒多曼因蓝”本身有了更深的意义。
三年前,人们因为摄影师第一次看见勒多曼因的壮阔;三年后,当冰川的边界、光线和形态都在不断变化,记录它的美,也是在记录一个无法被永久复制的自然瞬间。
回看这三年,凯乐石对勒多曼因的探索见证着最近几年国内户外的变化。 最初,“人生第一座雪山”更像鼓励普通人踏出第一步的一张人生清单;后来,一些从影展出发的人开始了一年一座山的探索,户外真正成为一种生活方式;再往后,人们开始不只关心“有没有抵达”,更关心应该怎样进入山野、怎样和自然相处。
“勒多曼因蓝”也因此从一种颜色,慢慢变成了一个关于时间与变化的意象。 它见证冰川如何流动、消融,也见证人如何在一次次进入山野之后重新认识自己。自然在改变,人也在经历中改变,而这抹蓝,逐渐和这些记忆融为一体。
对凯乐石而言,三年时间并不算长,但持续回到同一个命题,本身就是一种长期的坚持。 它不再只是提供专业装备、帮助人走进山野,也在一次次出发与返回中,成为人与自然变化的记录者和见证者。
有人会反复回到同一个地方,也有人会走向下一座山、更远的冰川。出发的理由不同,得到的答案也不会相同。
但只要真正走进去,就很难两次看见完全一样的风景。冰在流动,光在改变,人也一样。所有的抵达,都只是下一次出发的起点。

发表评论